四川文明网特约撰稿人:刘军
父亲是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过来之人,从抬担架支前到担任乡村干部,在炮火和风雨中玩命几十年。大概是长期紧张和缺少营养,进入晚年以后一直失眠,我夜里一觉醒来,常常听到父亲频繁的翻身和叹息。
父亲最大的心思莫过于我太顽皮因而学习不长进,而这块心病又源于他饱尝了没文化之苦。父亲四二年参加工作,由于苦大仇深,工作起来不要命,不久就被提拔为村长、乡长。但从小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天学堂也未进过,因而扁担长的“一”字认不得,对上反映群众的要求,对下传达上级指示,全靠死记,难免丢三拉四。特别是苏区工作由对敌斗争转入土地改革和发展生产后,隔三差五地开会,父亲明显地不适应了,不得不退了下来。退下来之际,父亲发誓:穷死也要供儿子念书。
偏偏我年幼,不理解父亲的心情,“学习不用功,顽皮打冲锋。”春天到处放风筝,夏天带头下河洗澡,秋天四处爬树摘野果子吃,冬天走冻滑冰,跟同学“打仗”是小打天天有,大打三六九。恶作剧更是我的拿手好戏。那时已有卷烟,一次父亲的一位难友来访,香烟拆开放在桌上,我偷了一根,掏空了半截烟丝,把一个过年捡到的小鞭塞进去,再把那要烟偷偷送回去。结果那要烟吸着吸着就“叭”的一声炸了,险些把人家吓出病来。
见我这等顽皮,父亲常常拳脚相加,但我屁股一转又依然故我,学习成绩总是“二般化”。父亲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他的心病越来越重,失眠自然随之加剧,有时三五个夜晚不眠,全赖白天打一会儿盹。但是,尽管这样,父亲培养我的信念仍然丝毫未动摇。高小毕业那一年,正逢三年自然灾害,母亲包钱的手帕常常空着,她提出让我回家种田,帮衬着点,可父亲坚决不同意,靠起早带晚拾草卖,硬给我凑够了读初一的学费。
父亲的执著和艰辛,逐渐使我体察到他老人家的用心,加上所受教育的加深,我一天天地懂事起来,终于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去了。大概是受私塾的影响,语文书上的课文,老师基本上全要求背诵,因而早起读书成了我在家学习的重头戏。只是那时买不起煤油,只得天蒙蒙亮起床,到母亲呶了呶嘴对着窗子休息的父亲说:“你父亲睡着了,你听,还轻轻地打鼾呢!”我急忙住口,屏息倾听,确实听到了父亲那少有的鼾声。可能在我跟着母亲返回屋内时,父亲的鼾声嘎然而止,紧接着就听到沉重的翻身声。
第二天,奇迹又出现了。就在我开始朗读课文的时候,又听到父亲微微发出的鼾声。惊喜之余,我怕再次拂去他难得的睡意,赶紧停了下来。可就在我停读之际,父亲的鼾声也停了。见事情已无法挽回,我重又坐定读书,想不到才读一会儿,父亲的鼾声又奇迹般地响起来了,而且还比上一次更大更洪亮更均匀。
难道我的读书声竟对父亲有催眠奇效?一个问号掠过心头。
突然,我明白了,并且明白了许多。是的!儿子的朗朗读书声,对父亲来说,在饱受了漫漫长夜失眠之苦之后,无疑是最好最大的安慰。这朗朗声是一首没有音符的催眠曲,也是人世间任何催眠曲所无法比拟和取代的。这难得的鼾声,包含了无比博大的父爱,也袒露了一个父亲的全部心境和希望……
正是这一重大的发现,使我有了强大的精神和重大的责任感。在以后求学的日子里,我既用这书声为父亲催眠,用它为自己吸取和巩固知识,又用这足以袒露父爱的宝贵的鼾声为自己加压加油,从而使自己登上了大学的殿堂,实现了父亲的平生之愿望。
对父亲的特殊鼾声,我感受得许多许多。但对于父亲对儿子读书声的感受却理解得很少很少,直到我为人之父并常为儿子的学业担心,偶尔听到儿子稚嫩的读书声之时才深深地体会到了我父亲当时的心境。做为父亲,特别是做为顽皮之子的父亲,儿子的朗朗书声,无疑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动听最迷人的催眠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