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明网特约撰稿人:黄凌
我的淘气包儿子已经上学了。每当他撒着娇要妈妈给他穿衣服,或者给他喂饭的时候,他的外婆总会嗔道:“真没出息,你妈妈17岁就去黑龙江了。”
如今挂在我母亲嘴边的这句口头禅,似乎成了她的自豪,其实埋在她心底的曾经是难以言说的辛酸和帐然。我永远忘不了那一次奔赴黑龙江时的情景。我是长女,下有三个弟妹。因为是党员家属,自然灾害时期母亲带头响应号召从厂里回到家里。一家六口的经济来源靠父亲一人,其拮据可想而知。
我上学早,因此比同届人都要小,上中学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记得和妹妹抢一粒弹子糖,挨了爸爸一顿毛栗子。
1968年,是动乱年代中最反复无常的一年。66、67届中学毕业生开始分配。曾经被砸得一塌糊涂的学校又热闹起来。
17岁,是个不安分的年龄,各种幻想、憧憬和欲望交织在一起,常常会产生连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
那时66、67两届还没有推行“一片红”。同以后强制性分配有所区别的是,这两届去边疆的毕业生都是自己主动报名,坚决要求去的。历史似乎并不负有责任。
一列列火车载着66届的热血青年向北开去。街头巷尾都贴着同一张宣传画。那是一位英姿勃发的军垦战士,身穿戎装,手持钢枪,护耳翻卷的羊皮军帽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大雪纷扬,鹅毛似的雪花落在身上,更增添一翻豪壮之气。画的下首印有八个赫然大字:“屯垦戍边,反帝反修。”
再没有比这更有刺激性和诱惑力的了。
67届的同学也开始动作起来。一群要好的同学互相鼓动着:“去哦?一道去好哦?”那单纯的冲动简直象现在人们蜂拥着去抢购东西。
十几位同学一起报了名,并且都悄悄地瞒着父母。了解我家境的班主任潘老师曾经暗示过我:“慎重点,你是长女,有希望留在湖北的。”可我并不为此心动。
当时没意识这是命运的抉择,只是内心有隐隐的不安和惆怅。不知是预感还是潜意识,我忽然懂事地帮母亲做起家务来。
那是1968年9月16日的上午,我在家帮母亲往天棚上糊报纸。忽然,潘老师来到我家,他手里拿着一份通知,告诉说:“批准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独立一营,明天就出发。”
母亲和我在刹那间愣住了。我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得那么快。我无法形容母亲吃惊和束手无策。她手中端着的浆糊碗似乎在空中凝固了。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我。我懂得她的眼神:“这么大的事,怎么事先也不问问父母,现在你叫我们怎么办?”
我至今仍为此深深地内疚,我甚至想哪怕当时母亲狠狠骂我一顿也好。
老师告诉我,其他报名的同学都没有被批准。兵团政审很严格,因为我是工人子弟,所以被批准了。
光荣乎?幸运乎?只记得涌上心头的是孤独感和失落感。就批准我一个。我将和好友们分别,孤独地和许多陌生的同龄人前往北国。
我的父母太老实,就象当初动员母亲放弃就业一样。他们原本可以去大吵大闹,理直气壮地说孩子太轻率,没跟父母商量,说家境如何如何困难,要求将长女留在湖北,但他们没有去吵,没有去闹,又一次听从了命运的安排。
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了。母亲急匆匆领着我到派出所迁户口,急匆匆去报到处领到一套平纹布军装和一床薄棉被,争匆匆赶到父亲厂里,从互助会借出50元钱,争匆匆帮我购买日用生活品……
因为家穷,我带去的行李怕是最寒酸的了。一只父母结婚时买的旧漆箱,一套父亲的工作服,还有很多肥皂,因为听说北方虱子多,要勤洗衣服。一大包炒蚕豆,让我在路上吃。我患有哮喘,母亲帮我缝了床厚厚的被,用乡下带来的新棉花铺就的,软软的,松松的。
入夜,我睡不着,父母更睡不着。弟妹们还小,已呼呼地进入梦乡。他们哪知道大姐第二天要离开他们,再不会和他们抢弹子糖吃了。
母亲将头伏在灯下,埋在一堆外婆捎来的土布上。一针一线地为我缝制两件衬衫。一边缝,一边低低地念叨:“过去那是充军去的地方……冰天雪地,吃杂粮……”
第二天上午的北站月台上,彩旗飘扬,人声鼎沸。长长的车厢缄默地等待着。从车窗探出一张张血气方刚的脸,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哭哭笑笑。喇叭里传出听惯了的高八度歌声:“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
母亲和潘老师站在送行的人群中。母亲和我都没有笑,也没有哭。我们的眼睛只是对视着,对视着。母亲的眼神呆呆地死死地捉住我,生怕我一下子飞走似的。
火车终于“呜”地一声启动了,突然从人群中传出一声撕肝裂胆的鹗西北口音的哭叫声:“儿啊,我的儿啊……”
一时间,人群中爆发出一片哭声。
我依旧定定地看着母亲,向她招手。我看到母亲那两道月牙似的淡眉跳动了几下。她依旧没有落泪,也没有招手。但我知道,她的心比哭喊出声的那位母亲还要痛。